昨天晚上我读完了单伟建先生的佳作，《金钱博弈》，感觉很喜欢。这本书讲述了私市股权投资公司新桥从收购、改造到最后出售韩国第一银行整个过程的诸多细节。该书内容主要着墨于艰难的收购谈判过程，我想，这也是该书书名《金钱博弈》的来源。
这笔交易达成的背景是上世纪末的亚洲金融危机。彼时受到金融危机的影响，韩国银行体制的问题彻底暴露了出来。包括这笔交易主体韩国第一银行在内的多家韩国大型银行坏账率迅速攀升，达到破产边缘。政府为了稳定市场，对这些银行进行了接管并大量注资。为了帮助韩国度过危机，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紧急出台了580亿美元的救助计划，但条件是韩国政府必须将其收归国有的两家银行出售给外国投资者。这是因为韩国的银行体制中缺少信贷文化，发放贷款靠的是政府的政策和私人关系。引进外资的目的是同时引进信贷文化和国际最佳的管理方式，重组韩国的银行体制，以根除银行体系的系统性风险。作者所代表的新桥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注意到了这笔投资机会。
但我今天并不是想要详细介绍这本书的主体内容，而是想要把它和我三个月前读的另一本书《史上最伟大的交易》联系起来。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联系？因为在我看来，这两本书所讲述的两笔交易虽然在性质、方式等方面都完全不同，但都是发生在经济危机背景下的，所以才有了本文的标题——两次危机中的两笔交易。
《史上最伟大的交易》讲述的是在美国08年次贷危机中，华尔街私募基金经理约翰·保尔森的传奇经历。在危机爆发之前的几年里，美国房地产市场非常火热，房价连年攀升，这催生出了大量的房屋抵押贷款。银行会根据借贷人还本付息的记录和其还款能力将贷款分类，如正常、关注、次级、可疑或损失等类。次级以下的贷款都属于不良贷款。
风险越高的贷款往往利息也越高，债权人的收益越高。银行、贷款公司等金融机构将这些贷款按风险高低成一定比例地进行打包，包装成理财投资产品卖给其他投资人和投资机构。因为这种产品中大部分比例的贷款都是所谓的优质贷款，所以整体风险不高。同时为了增加整体的收益，贷款组合的小部分组成为风险较高的贷款。这些投资产品受到市场的热捧，全球的投资者都想要购买。这进一步增加了金融机构发放贷款的意愿，于是泛滥的信贷带来了大量的泡沫，而只要是泡沫就总有一天会破掉。
约翰·保尔森就是在泡沫破掉之前识别出泡沫的人之一。保尔森知道美国房地产市场过热的情况总有一天会结束，他希望自己能在未来危机爆发的时候赚到大钱。他管理的基金通过大量购买CDS( Credit Default Swap，信用违约互换或称贷款违约保险)来押注房屋抵押贷款会大面积违约。CDS交易的大概原理是这样的：保尔森与对家签订CDS来为某种类型的房屋抵押贷款做保险，保尔森需要每年为这些保险支付固定的保费，而一旦这些被保的房屋抵押贷款价格大幅下跌，那么对家就需要赔付给保尔森天价的保费。做空整个房市的过程注定是漫长、艰难而痛苦的，好在保尔森坚持了下来，当危机最终到来的时候，这笔伟大的交易才展现在世人面前。
“他的利润之巨，似乎不近现实，近乎梦幻：他的公司年盈利150亿美元···，而他的个人年收入将近40亿美元，日收入逾1000万美元”。
当我把这两本书讲述的两次危机中的两笔交易放在一起看时，感慨颇多。借此文章与大家分享一二。
1.危与机
中文的“危机”一词很有意思，是危险与机遇的结合，这道出了危机中既有危险但往往也伴随着机遇的道理。新桥收购韩国第一银行、保尔森做空美国房市都是发生在金融危机背景下的。虽然他们的交易时间和方式都完全不同，但如果没有对危机的正确认识，两笔交易都不会成功。
新桥的交易发生在危机到来之后，彼时韩国银行业遭受重创，所以有了需要出售韩国第一银行给外资的契机。这是这笔收购发生的必要前提。新桥抓住了这个机会，他们坚信危机必将结束，经济必将复苏。新桥聘请了卓越的管理层完成了韩国第一银行的华丽改造，当五年后再将韩国第一银行出售给渣打银行时，韩国第一银行已经是一笔优质资产了——一家非常强壮的银行。新桥和韩国政府共同投资了约9亿美元，最终作价约33亿美元卖给渣打银行，这笔交易让新桥收获颇丰。
而保尔森的交易从危机到来之前就发生了，看空美国房市并做空它，这在当时是一个非常大胆的认识和决定。保尔森坚信危机终将到来，事实也证明了他是对的。
两个交易者都对危机有正确的认识。新桥认为危机终将结束，保尔森认为危机必将到来。正确的认识让他们识别并抓住了危机中的机遇，造就了这两笔伟大的交易。
2.多与空
在金融领域，看好一个资产标的，被称为“看多”。看多的投资者也被称为“多头”，多头可以买入该资产，等价格上升之后再卖出，这叫做“做多”。相反，不看好一个资产标的，被称为“看空”。看空的投资者被称为“空头”，空头可以按当时的市价借入该资产，当未来该资产价格下降时，再以下降后的价格买入该资产并归还。这一借一卖，一买一还之间价格的差异，就是空头们的利润，这被称为“做空”。
新桥收购韩国第一银行的交易当然是做多，他们坚信危机终将过去，经济会复苏，再叠加他们对韩国第一银行的重造，这个银行必将成为一笔非常优质的资产。
保尔森购买大量CDS来押注住房贷款会大面积违约当然是做空。他坚信危机终将到来，彼时人们会忽然发现那些被包装成低风险、高收益的贷款组合型投资产品，其实大部分都是垃圾的次级贷款。这些产品的价格会一泻千里，最终一文不值。而到那时，那些与保尔森签订CDS的大机构们将不得不支付给保尔森天价的保险赔偿款。
从结果上来看，不论是多还是空，他们都找到了正确的投资之道。
3.耐心
耐心是完成伟大交易的必要条件。
新桥与韩国政府进行了一场旷日持久的艰难谈判，双方都想要争取对自己最有利的条件。同时，韩国政府内部对交易的不同意见，韩国民间对外国投资者收购本国大银行的抵触等都对谈判产生了很多的阻碍。但单伟建先生代表的新桥团队在交易谈判中展示了足够的耐心。为了交易的达成，双方的不少人都放弃了节假日的休息，起早贪黑地谈判、解决争议问题，经常开会到凌晨。当交易最终要达成时，双方的律师团队为了能赶在签约日之前完成法律文件的起草，连续几天没有合眼，其耐心和敬业精神使人钦佩。
保尔森同样是极富有耐心的代表。因为即使能认识到危机终将到来，但没有人知道具体会在什么时候到来。这就是做空的难处，你是在跟整个市场作对。在那一刻到来之前，你必须不断为做空付出巨大的成本（如借入资产而产生的利息、购买CDS保险带来的保费等）。同时，不断的投入而见不到回报导致基金业绩一年比一年难看，而你的同业们因为参与泡沫的盛宴而赚的盆满钵满。这一切夹杂在一起，会给你带来巨大的压力，而且也并没有多少人能够理解你。《最伟大的交易》中也讲述了其他做空者的故事，很多人在这个过程中都备受煎熬，没有坚持到最后。
耐心是完成伟大事业所需要的最重要的品质之一。
4.价值
如果要将这两笔完全不同的交易进行比较并选出更喜欢哪个，那么我的答案是新桥的交易。因为新桥的交易更多地在社会层面创造了价值，社会价值。
新桥在危机之中收购韩国第一银行，这本身就给韩国经济带来了帮助。不管是直接注资，还是交易带来的国际社会对韩国政府改革经济的信心，都助力了韩国更快地从经济危机中走出来。其后新桥组建的管理团队克服了文化冲突等障碍对韩国第一银行进行了华丽的改造，将一家破产边缘的银行改造成一家强壮的银行，这本身就创造了巨大的价值。最终出售给渣打银行而带来的巨大收益，也弥补了韩国政府为了救助韩国第一银行而使用的大量纳税人的钱。渣打银行在尽职调查中也评价韩国第一银行的风险控制体系甚至比渣打银行自己的都要好。最终结果是皆大欢喜的。
保尔森的交易当然给投资人们带来了巨大的回报，私募基金存在的意义也正在于此，保尔森完美地尽到了“受托者责任”。但从社会层面来看，我并没有看到这笔交易创造了像新桥那笔交易一样的价值（经济学上叫正外部性）。与保尔森签订贷款违约保险的对家是那些大的机构投资者，保尔森赚取的巨额利润就来源于这些大机构的口袋。所以钱只是从一方的口袋里进入到了另一方的口袋，总的价值并没有增加。当然，我不认为这是不道德的，这笔交易并不违法也不违背任何道德，保尔森利用的是大机构的贪婪，他并没有不道德地吹大泡沫，或者赚穷人的钱。
保尔森的这笔交易是载入史册的，神一样的传奇交易，但我更喜欢的确实是新桥的那笔创造了更多社会价值，有更多正外部性的交易。
最后，希望有朝一日我也能从事创造巨大社会价值的事业，这无关高尚与否，只是因为希望这个世界变得更加美好。我们下一篇文章见。